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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家专访闵万里:《山景辞行》后的产业回归
雷锋网   王刚   2020-04-13

雷锋网按:从李开复,到张宏江,到陆奇,再到闵万里,中国最优秀的一批职业经理人在科研圈/工业界取得阶段性辉煌成绩后,殊途同归到创投这条道路上。在阿里巴巴这所大学进修了2108个日日夜夜的闵万里,最终在2019年6月21日以一封离职信宣告了新征程的开启。

回顾他的职业生涯,自中科大“少年班”毕业后,在美国学习和工作16年,先后在IBM Singapore及Google担任研究员,2013年在加州一号公路海岸线边,听海临风,发出消息确认海归阿里巴巴。加入阿里后,他负责领导了阿里云人工智能ET大脑项目,成为彼时工业界最受关注的技术大佬。

今天,他带着自己创办的北高峰资本和坤湛科技两家公司,用云智能技术注入和资本加持“二位一体”的组合型赋能,开辟了推动传统产业实现数字化转型和智能升级的新视野。

左手资本,右手产业,他所追寻的云和远方究竟如何了?

借由契机,雷锋网独家对话了闵万里博士,围绕“技术+资本”的价值、中国实体业崛起、数据智能等话题展开了交流。他觉得,中国的实体产业必将崛起,而脚踏实地的人、实心做事的人,都终将成为时间的朋友。

左手资本 

“寒冬最好”,逆向而行 

2019年被广泛认为是资本寒冬。

数据显示,这一年国内投资市场私募基金规模、投资案例和投资总金额全部面临着狂跌骤降,创投市场难以回到2018年的火热。

但正是这一年的6月,闵万里写下《山景辞行》离职信,作别了阿里,并创办了一支投资基金,名为北高峰资本。

据投中网数据显示,该基金出资者包括来自中东的某主权基金,规模近10亿美元。

“被热词、时髦概念追赶、搞得热血沸腾的时代,过去了。退潮裸泳的时候,投资人和客户可能更关心创业者所做的事本身是否有价值。” 

这几年云计算向产业逐步深入,数据智能不断探查蕴藏的价值洼地,这些亲身经历给了闵万里信心,选择在资本寒冬季节启航寻找产业的蓝海,躲过了春暖花开时节的喧嚣。

“2018年开始,一直持续到2019年,以BAT为首的互联网巨头有一个急转直下的改变:冲进产业互联网,做TO B的生意。这背后是过去10年消费互联网的红利、流量变现的红利逐渐走入饱和期,靠商业模式创新的做法已经无法迈开腿脚,此时必须依靠技术人去深入寻找下一个增长空间。” 

雷锋网(公众号:雷锋网)注意到,这个逻辑就像,做短视频直播火起来的CEO和传统工业制造领域的CEO,根本不是一路人。而那个靠投资大学生创意想法、天天喊着“颠覆”/“化反”的时代,确实远去了。

“最终大家发现,新的增长空间在实体产业,包含农业、工业制造、能源物流、数字政府、智慧城市,非互联网领域的价值增长空间非常巨大。” 

闵万里提到,在国内,高科技工作者大约有70%-80%都聚集在互联网行业,因为过去20多年,互联网已经超越了网络化的层面,而对中国整体的改革开放做出了巨大贡献,这本身就吸引了大量的科技人才。

但是今天,新兴的技术人员是时候思考如何走到传统产业中去,而资本也应该重新审视如何进入实体行业,寻找到更有价值的故事,而不是在华丽的辞藻和精美的PPT中继续“盲人摸象”。

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他选择了创办投资基金,推动产业转型升级。

北高峰资本在看什么? 

一直以来,美国的风投圈主要的合伙人大概2/3都有产业背景,而国内的投资人大多出身金融。

尽管术业有专攻,金融出身的人对资本架构设计更在行,但是遇到真正的硬科技,就会遇到“隔行如隔山”的瓶颈,对技术鉴赏力形成挑战。而当技术背景或产业背景出身的人进入创投圈,本身能带来更高的技术鉴赏力,减少资本误判的风险,即“重新定义风险”。

闵万里提到,带有风险的股权投资在进行之前,最核心的问题是识别和选择标的物,专业人士来做,就能拨开迷雾,看到“是一朵玫瑰花还是一朵带刺的蔷薇”。

由于前16年他一直在技术领域、科研领域和产业实践中的观察,见到太多不靠谱的技术带来的血淋淋的教训,所以,跨界进入创投圈,和金融精英倒是可以做到相得益彰。

据介绍,目前北高峰资本主要会看2大类公司:

  • 有能力提供技术的公司。既能把技术投射到传统产业,又在产业周边耕耘了很多年,对场景的了解超过纯技术公司。
  • 传统产业中主动敞开心扉、拥抱新科技的公司。愿意提早迈一步进入新时代的企业,有可能成为行业整合后的龙头,具备高成长空间。由于闵万里还有坤湛科技这手牌,除了注入资金,还可能根据实际需要注入技术进行改造。

在产业AI大背景、疫情催生新应用、科创板活跃以及国家重点投资“新基建”的当下,北高峰资本所看的“硬科技”领域正变得更加重要。闵万里也觉得,新基建的“新”更多是在于科技含量和技术含量,而不是投资规模的简单升级。

右手技术

中国农业和工业的疑难杂症 

为人所熟知的是,在阿里的几年职业生涯期间,闵万里担任了阿里云机器智能首席科学家,还是新一代人工智能战略咨询委员会委员。他负责主导的几个大脑的项目,也为阿里的云计算和AI带去非常好的市场口碑。

然而,对比西方发达国家的农业和工业,闵万里还是看到明显的差距:我国的生产能力非常强大,但由于生产效率的桎梏,第一第二产业存在“大而不强”的问题。

他举了2个例子:

  • 我国的人均工业GDP是2000美元,而西方发达国家是6000美元;
  • 我国农田种植1公顷小麦的成本是2900美元,而西方发达国家是650美元。

这意味着,我国的工业制造中有更多的原材料被浪费、工艺须优化,农业生产中灌溉用水和施肥用量都存在不合理的事实。

“我们可能从德国引进了最先进的机器,但是工人师傅的操作秘诀并没有真正引进,就像一个侠客历经千辛万苦夺得倚天剑屠龙刀,结果不知道剑谱,难道只能切菜吗?所以,归根结底,我们要的其实不仅是先进生产线,更需要先进的生产管理理念和操作技能。” 

诚如闵万里所言,过去40年的改革开放涵盖经济、政治、文化、社会等各方面的全局性、整体性变革,其切入点是对旧有的生产关系、上层建筑作出局部或根本性的调整。这个过程中,全体人民的生产积极性、全社会的创造活力都被调动,但是实际上,我们并没有解决生产工具的问题。

“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,早就在讲这个问题,动力革命带来生产效率的提升其实是好几百倍。所以,我认为今天中国的第一第二产业,需要让生产工具变得更聪明,追赶西方发达国家的水平,这样我们创造出来的价值是无与伦比的。” 

雷锋网也注意到,工业化的发展确实已经超出了工业本身,而代表着一个国家的现代化,更确切的说,由技术进步推动工业变革,是当代社会的落后国家追赶发展中国家、发展中国家追赶发达国家的过程。

向数据要智能,少走弯路 

尽管闵万里在IBM和谷歌期间一直从事大数据理论研究与应用算法研发,也发表了很多期刊论文,但是当2016年加入阿里后首次做苏州协鑫的项目时,他还是感到一阵难。

闵万里形容:

“拿到协鑫的数据,像看到了天书,真不知道那些数据是什么意思”。 

彼时,苏州协鑫这家公司主要生产光伏太阳能板,为全球提供了约30%的太阳能切片,一年产值将近200多亿人民币,是全球能源制造业排名第二的公司。

闵万里提到:

“当时昏昏然摸索了一圈之后,最终找到的策略就是“去找数据产生的地方,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数据管理员给的表格上”。于是,他下去找车间主任,反复询问数据是哪个具体车间测量的、是什么样的生产线,他再在去生产线上找工人师傅,一一核对每个参数与变量……”

在这样反复的磨合和校验中,闵万里的团队少走了很多弯路。

据了解,在光伏切片的生产过程中,有数千个生产参数会影响到切片良品率,例如上部砂浆温度、下部砂浆温度、上部导轮温度、下部导轮温度等等,任何一个变量的细微变化都会直接影响到生产结果。通过闵万里团队的大数据分析算法,对苏州协鑫生产过程中采集到的全部变量进行分析,找出了与良品率最为相关的关键变量。

花了6个月时间,他的团队完成了对协鑫光伏一年生产数据的分析,通过正负样本比对的方式在数千个生产参数进行了计算分析。而良品率每提高千分之一,就能节省上千万的生产成本。

这让他更加坚定着对工艺革命的执着。

接地气,不要跟农民讲深度学习 

“车间工人师傅和田地里的农民师傅那里,有我们学不完的东西。360行,行行出状元。做技术的人最怕固步自封,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,永远走不出那个边界,最后就可能走向固化。我恰恰认为技术人员去和工人农民学知识是天然应该做的一件事。” 

接地气——这是大多数人能在闵万里身上感受到的一种气质,尽管他有着少年天才的出身,以及最顶级科技互联网公司的首席科学家的过往,但谦逊的风格一直保留。

“我认为,你(指技术人员)得跟工人、农民讲同一种语言,千万不要指望农民师傅跟你谈深度学习,你也不要用深度学习去和农民师傅交流经验。你需要换一种语言,而不是等别人学习卷积神经网络和深度学习再和你交流,这是特别要注意的事。学习‘黑话’就自然能建立信任感,也能刚好地把技术的价值说清楚。”(备注:“黑话”指的是民间社会因文化风俗和交际需要而创制的一些隐语) 

所以,闵万里会鼓励坤湛科技的员工多深入客户,往场景里走,到车间去,甚至住在客户员工宿舍,和他们一起上下班。

今天,坤湛科技瞄准第一第二产业的客户做方案,但更偏向做定制化。这会不会是一条非常辛苦的路?

闵万里的回答是“其实一点都不累,熟能生巧”。

“实际上必须要定制。为什么呢?每个企业的痛点不一样。可能同样是生产某件商品,但管理流程、产线的年份、排班都不同,解决问题的方式不能直接无差别复制,需要对企业的具体情况具体分析。但这不是从零开始的意思,在A企业所沉淀的方法论和经验,是可以移植的,根据B的情况做定制。最后,每个客户得到的方案都是不一样的,而且效果会是最好。” 

闵万里的自我定位 

已识乾坤大,犹怜草木青。

采访的最后环节,雷锋网问起闵万里如何看待自己从学术圈做科研到进入工业界、再到创业做投资人的整个经历,并谈谈个人规划。

闵万里的回答是:

“我始终把自己定位成一个产业实践者。我更愿意下到厂房车间,到客户的场景里去。我坚信的一点是:我写的公式一定要会被我的客户引入才会产生真正的价值,不然只是一篇Science的检索文章。做这一行,最好的裁判是产业里的人,他愿不愿意为你的知识而付费,为你的产品来买单。企业高管只是职业生涯的一个阶段,那不是终点,终点肯定是在产业里。” 

这个说法,与他2019年5月27号在《财经》杂志发表的文章观点“价值创造是检验数字化转型的唯一标准”一以贯之。

“埋头走路的时候,脚踏实地。偶尔看一看天上的星星,给自己导航。我一定是要做好服务实体经济这件事,让他们的效率提上来。中国制造业一夜之间赶超发达国家是不可能的,但一定需要有懂新技术的人走出这一步。我想,我就该义不容辞地出发。” 

也正如他在2019年11月的最后一天写在朋友圈的那句话:科技工作者要敢于选择经受时间沉淀的科技精华,而非一味追求当下绚丽的昙花一现。少一些利用时间差和空间距离套利的硅谷搬运工,多一些基于硅谷文化基因里独立思考力的引领者。

他也一直在践行。

带着这个时代最前沿的技术理念,选择时代最落后的产业,闵万里感谢了阿里、感谢了云计算带给他进入产业的机会,然后继续朝前走去,追寻当年他在Mountain view山景城所遥望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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